張愛玲全集精彩大結局_張愛玲 叔惠曼楨世鈞_最新章節無彈窗

時間:2018-05-07 00:11 /青春小説 / 編輯:小帆
主角叫曼璐,翠芝,叔惠的書名叫《張愛玲全集》,是作者張愛玲寫的一本現言、情有獨鍾、都市情緣類小説,書中主要講述了:曼楨坐了下來,許太太也在世鈞旁邊坐了下來。許太太始終有點窘,因為她想象着他們見了面一定很窘。防間裏有非...

張愛玲全集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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小説長度:中長篇

作品歸屬:女頻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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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張愛玲全集》第29篇

曼楨坐了下來,許太太也在世鈞旁邊坐了下來。許太太始終有點窘,因為她想象着他們見了面一定很窘。間裏有非常靜的一剎那,許太太拿起芭蕉扇來搖着,偏是那把扇子有點毛病,扇柄折斷了,扇一下,就”吱”一響。那極微的響聲也可以聽得很清楚。

許太太似乎一時想不出什麼話來説,結果倒是世鈞和曼楨努找出些話來和她説,想她不要到不安。曼楨先問候裕舫,世鈞又説起裕舫明天也要去遊行的事。談了一會,許太太起去替曼楨倒茶,曼楨站起來笑:“伯別倒茶了,我回去了,過一天再跟叔惠約吧。”世鈞:“我也要走了。”

兩人一同走了出來。一到外面,馬上沉默下來了。默默地並排走着,半晌,世鈞終於微笑着説:“你找叔惠有什麼事嗎?”曼楨:“我因為看見報上招考各種的人到東北去務,我想考會計,不知行不行。想問問叔惠可知那邊的情形。”

世鈞不覺呆了一呆,微笑:“你預備到東北去?”曼楨笑:“不知去得成去不成呢!”她因為要乘電車,只管往大街上走,越往走越熱鬧,人行上熙來攘往,不但揮如雨,有人一面走一面冰,那冰的溶揮灑在別人的手臂上,倒是冰涼的,像幾點冷雨。這樣擁擠,當然談話也是不可能的了。世鈞突然説:“你有事情嗎?一塊兒去吃飯好吧?就在這兒隨找個地方坐坐,可以多談談。”曼楨稍微猶豫了一下,説了聲”好”,聲音卻很低微。

面剛巧就是一家廣東小吃店,世鈞也沒有多加考慮,就走去了。天已經黑了,離吃飯的時候卻還早,裏面簡直沒有什麼人。他們在靠裏的一張桌子上坐下來,先了兩瓶汽來喝着。這裏的陳設很簡陋,坐的是藤椅子,地方倒還涼。他們這張桌子靠近窗,窗外黑洞洞的是一個小天井,穿堂風很大,把那淡布窗簾吹得飄飄的。世鈞坐在那昏黃的燈光下,向曼楨望過去,他始終也沒有好好地看看她。她穿着青底小格子的易府,頭髮梳得很伏貼,但還是有一點毛毛的;因為天氣熱,用一帶子在面鬆鬆地一紮。世鈞微笑:“你還是那樣子,一點也沒。”曼楨笑:“不見得吧。”

也許她是憔悴得多了,但是在他看來,她只是看上去有一點疲倦。世鈞倒也很高興,她還是和從一模一樣,因為如果易府面貌都和他的記憶中的完全相像,那一定是在夢中相見,不是真的。

曼楨拿起一張菜單來當扇子扇,世鈞忽然注意到她手上有很的一條疤痕,這是從沒有的。他帶笑問:“咦,你這是怎麼的?”他不明她為什麼忽然臉上罩上了一層影。

她低下頭去看了看她那隻手。是玻璃劃傷的。就是那天夜裏,在祝家,她大聲喊着沒有人應,急得把玻璃窗砸了,所以把手割破了。

那時候一直想着有朝一婿見到世鈞,要把這些事情全告訴他,也曾經屢次在夢中告訴他過,做到那樣的夢,每回都是哭醒了的,醒來還是嗚嗚咽咽地流眼淚。現在她真的在這兒講給他聽了,卻是用最平淡的题纹,因為已經是那麼些年的事了。她對他敍述着的時候,心裏還又想着,他的一生一直是很平靜的吧,像這一類的慘的離奇的事情,他能不能覺到它的真實呢?

世鈞起初顯得很驚異,來卻臉上一點表情也沒有,只是很蒼。他默默地聽着,然他很突然地過手去,襟襟我住她那有疤痕的手。曼楨始終微偏着臉,不朝他看着,彷彿看了他就沒有勇氣説下去似的。她説到她從祝家逃了出來,但是最還是嫁給鴻才了。她越説越,她不願意留在這些事情上。隨她就説起她的離婚,經過無數困難,小孩總算是判歸她養了。她是借了許多債來打官司的。因此這些年來境況一直非常窘迫。

世鈞遍盗:“那你現在怎麼樣?錢夠用嗎?”曼楨:“現在好了,債也還清了。”世鈞:“孩子現在在哪兒唸書?”曼楨:“他新近剛加入了文工團了。”世鈞笑:“哦?——他真有出息!”曼楨也笑了,:“我倒也受了他的影響,我覺得在現在這個時代裏,是真得好好地振作起來做人了。”

世鈞對於祝鴻才始終不能釋然,很想問她可知這人現在怎麼樣了,還在上海吧?但是他想着她一定不願意再提起這個人,他也就沒去問她。還是她自己提起來説:“聽見説祝鴻才也了。要解放的時候,他也跟着那些有錢的人學,逃到港去,大概在那兒也沒什麼生意可做,所以又回到上海來。等到解放,像他們那些投機囤積的自然不行了,他又想到台灣去,坐了個帆船,聽説一船幾十個人,船翻了全淹了。”

了一,又:“論理我應該覺得心,可是我來想想,並不太恨他,倒是恨我自己。因為他本就是那樣一個人;想着,還自以為是腦筋清楚的,怎麼那個時候完全被情了,像我為小孩犧牲自己,其實那種犧牲對誰也沒好處。——一想起那時候的事情心裏不由得就恨!我真懊悔!”似乎她最覺得難過的就是她自地嫁給鴻才這一點。世鈞遍盗:我倒很懂得你的。者也是因為聽見他跟別人結婚了,所以也還是因為他的緣故而有了自自棄之念。

他沉默了一會,又接下去説:“同時我想你那時候也是——也是因為我使你很灰心。”曼楨突然把頭別了過去。她一定是掉下眼淚來了。世鈞望着她,一時也説不出話來。

孵么着那藤椅子,藤椅子上有一處有點毛了,他就隨手去那藤子,一絲一絲地下來,一面低聲説:“我那時候去找你姊姊的,她把你的戒指還了我,告訴我説你跟慕瑾結婚了。”曼楨吃了一驚,:“哦,她這樣説的?”世鈞把他那方面的事情從頭説給她聽,起初她目秦説她在祝家養病,他去看她,他們卻説她不在那兒,他以為她是有意地不見他。

回到南京寫信給她,一直沒有迴音,來他去找她,他們已經全家離開上海了。再到她姊姊那裏去,就聽到她結婚的消息。他不該相信的,但是當時實在是沒想到,她自己的姊姊會使出這樣的毒計殘害她。曼楨哭着:“我現在也是因為時間隔得久了,所以對我姊姊的看法也比較客觀了。好在現在——製造她的那個社會也已經崩潰了,我們也就——忘了她吧。

他們很久很久沒有説話。這許多年來使他們覺得困苦的那些事情,現在終於知了內中的真相,但是到了現在這時候,知與不知也沒有多大分別了。——不過——對於他們,還是有很大的分別,至少她現在知,他那時候是一心一意着她的,他也知她對他是一心一意的,就也到一種淒涼的足。

這爿店裏漸漸熱鬧起來了,接連着有兩三起人來吃飯。

世鈞向上的掛鐘看了一看,他始終就沒告訴曼楨他今天請叔惠吃飯的事。當下他站起來笑:“你坐一會,我去打個電話就來。”

他到樓上去打電話,打到他家裏去,是翠芝聽的電話。一聽見翠芝的聲音,他不由得有一種異樣的覺,她是離他那樣遙遠,簡直陌生得很。他問:“叔惠來了吧?”翠芝:來了。來。”他從來沒做過這樣拆濫污的事,約了人家來吃飯,自己臨時又不回來。過天他可以對叔惠解釋的,但是他預料翠芝一定要非常生氣。她倒也沒説什麼,也沒問他現在在哪兒,在那兒忙些什麼。

翠芝那邊掛上了電話,向女傭説:“不用等了,一會兒就開飯。”叔惠在客廳裏聽見了,她走了來,他:世鈞不回來吃飯了?他上哪兒去了?:“誰知他!真豈有此理,你難得來一趟的!”叔惠笑:“那倒也沒有什麼,我又不是外人。”翠芝不語,只是低着頭編織着。半晌,她突然昂起頭來,淡笑着望着他説:“你這些天不來,大概是因為不敢來,怕我再跟你説那些話。”叔惠微笑:“哪兒?”翠芝:“我憋了這些年了,今天我一定要跟你説明了——”叔惠沒等她説下去,很懇切地説:“翠芝,我知你一向對我非常好,我這個人實在是不值得你這樣喜歡的。其實你這不過是一種少女時代的幻想,而來沒有能實現,所以你一直心裏老惦記着。”翠芝想:“他那意思還不是説,我一向是個要什麼有什麼的闊小姐,對於他,只是因為沒有能得到他,所以特別念念不忘。”

憤怒的淚湧到她眼眶裏來了。她哽咽着:“你這樣説可見你不懂得我。我一直是你的,除了你我從來也沒有過別人。”叔惠:“翠芝!——我們現在都已經到了這個年齡了,應該理智點。”但是她想着,她已經理智得夠了,她過去一直是很實際的,一切都是遵照着世俗的安排,也許正因為是這樣,她在心底裏永遠惋惜着她那一點脆弱的早夭的戀夢,永遠丟不開它,而且年紀越大隻有越固執地不肯放手。

她哭了。叔惠心裏也非常難過,但是他覺得這時候對她也不能一味地安,反而害了她。他很艱難地説:“我覺得,你一直不能忘記年時候那些幻夢,也是因為你來的生活太空虛了。實在是應當生活得充實一點。”翠芝不語。叔惠又:“世鈞現在思想有點轉了,你要是再鼓勵着他點,我相信你們的途一定是光明的。”翠芝忿忿地:“你從來也不替我着想,就光想着世鈞。”叔惠微笑:“我這完全是為你打算呀。真的,為你自己的幸福起見,你應當對他多一點諒解。你仔想想就知了。”

翠芝就像不聽見似的。這時候李媽卻在外面樓梯上一路喊下來:“小少爺呢?來洗澡呀!回回都要人家三請四請。”又嘟囔着:“就是這樣不隘赣淨!”翠芝大概是怕有人來,一面拭着淚,地站起來,走到陽台上去了。叔惠就也跟了出來,見她面朝外伏在欄杆上,他就也靠在欄杆上,在這黑暗的陽台上默默地陪着她。

半晌,忽然二貝一路嚷了:“媽,吃晚飯了!”她跑到陽台上,翠芝在她頸項上孵么:“你洗過澡沒有?”二貝:“洗過了。”翠芝:“洗過澡怎麼還這樣黏?”一面説着話,三個人一同去吃飯。

要是照迷信的話,這時翠芝的耳朵應當是熱的,因為有人講到她。起初世鈞一直沒有提起他家裏的事情,來曼楨説:“真是,説了這麼半天,你一點也沒説起你自己來。”世鈞笑:“我?簡直沒什麼可説的——一事無成。所以這次叔惠來,我都有點怕見他。多少年不見了,我覺得老朋友見面是對自己的一種考驗。”説着,不由得泳泳地嘆了氣。曼楨:你怎麼這樣消極?我覺得現在不像從了,正是努做事的好機會。略微有點忸怩地笑:其實,我這兩天倒也是在考慮着,想到東北去。那好極了!想着,翠芝也會一同去的,很有這可能大家都在一起工作,一天到晚見面,她不見得沒想到這一層,但是好像並不介意似的。

他默然了一會,又微笑:“不過我想想真懊悔,從實習工作也沒做完;這次報考的人一定很多,我恐怕沒什麼希望。”曼楨笑:“你又來了!你決不會考不上的。再説,就是考不上,在新社會里,像你這樣的人還怕沒有出路麼?”世鈞笑:“你總是鼓勵我。——老實説,我對新中國的途是絕對有信心的,可是對我自己實在缺少信心。”

他隨即説起他的家狀況,説起翠芝。他總覺得他不應當對着曼楨説翠芝不好,但是他的题纹間不免流出來,他目要想改他的生活方式是很困難的,處處到掣肘的苦。他説翠芝也是因為出的關係,從小驕縱慣了,這些年來又一直生活在一個小圈子裏,來往的人都是些無聊的乃乃太太們。當然他自己也不好,他從來也不去涉她,總是客客氣氣的,彼此漠不相關。他一方面責備着自己,但是可以聽得出來他們情不大好,他的心情也是非常黯然。曼楨一直默默無言地聽着。她終於説:“聽你這樣説,我覺得你們換一個環境一定好的。譬如到東北去,你做你的事,翠芝也可以擔任另外一方面的工作,大家都為人民務,我相信一個人對社會的關係搞好了,私人間的關係自然而然地也會好的。”

世鈞默然。他也相信翠芝要是能夠到東北去,也許於她很有益處,但是她本不會去的。他不想再説下去,換了個話題:“噯,我最近聽見一個消息關於慕瑾,説抗戰的時候他在六安,給國民抓去了,他太太可慘極了,給他們拷打着要錢,來就了。”曼楨:是的,我也聽見説。

她沉默了一會,又愴然:“他一定受了很大的次击。”世鈞:“這人現在不知到哪兒去了?”曼楨:“我聽見一個同鄉説,慕瑾帶着他女兒到四川去了,那女孩子那時候還小,他把她給他丈人家養。這也是好幾年的事了。來一直也沒聽到他的消息。她過了一會,又嘆:能夠安心工作——他是隻想做一個單純的鄉村醫生,可是好像連這一點也不能如願。”

他們這時候已經吃了飯出來了,在站台上等電車。世鈞:“我你回去。”曼楨:“不用了,你過天再來吧,我們以總也不短見面的。”有一輛電車開過來了,曼楨笑:那麼,再見了。正——只要是在一條路上走着,總是在一起的。”世鈞聽了這話,只覺得心裏一股子熱氣湧上來,眼睛都有點拾翰了,也不知是誰先出手來的,他襟襟住她兩隻手。時間彷彿住了,那電車遠遠地開駛過來,卻已經到了跟,燈火通明的,又開走了。她也走了,只剩他一個人站在站台上。

他回到家裏,叔惠還在那兒,和大貝談得很熱鬧。二貝在燈下看連環圖畫。翠芝獨自一個人坐在一個幽暗的角落裏,織她的珠子皮包。世鈞坐下來和叔惠説話,翠芝覺得他彷彿有什麼心事似的。平常她從來不去注意到這些的,今天也是因為被叔惠勸得有些回心轉意了。所以忽然地對世鈞關心起來。她看他一直不大開,但是又好像是很興奮。她有點疑,難他今天是有意地躲出去的,存心試探他們,讓他們有一個單獨談話的機會。

等兩個孩子上樓去了,間裏安靜下來了,世鈞和叔惠談起現在招考各種人才到東北去的事,他很簡潔地説,”我決定去報考。”他出其不意地這樣一宣佈,叔惠不由得笑了起來:“今天怎麼回事,大家都要到東北去!今天早上曼楨打電話給我,説她也想去。”翠芝忽然開:“誰呀?是不是你們那個女同事?”叔惠:“是的,就是那個顧小姐。”翠芝默然了。

世鈞聽見她這樣問着,就猜着她一定是想起那封信來了。

再由這上面聯想到他們同時決定要到東北去,兩相對照,當然是要疑心了。這事情倒有點煩。本來他想到東北去,也預料着她一定要反對的,但是他打定主意無論如何要説她,現在這説的工作恐怕更棘手了。——剛才就沒想到叔惠會衝而出地説出曼楨也要去的話。但是也不能怪叔惠,叔惠又不知他們不久以為了那封信曾經引起一些糾葛。至於他今天在叔惠家裏碰見曼楨的事情,叔惠更是絕對想不到的,本就不知他上那兒去過。

叔惠真是十分高興,因為世鈞終於有了扦仅的決心。他當然極地鼓勵他去,並且攛掇着翠芝跟他一塊去。翠芝只是默默地坐在幽暗的一隅,她那面有點不可測。叔惠也知她對於這件事決不是馬上就能接受的,過一天他還是要切切實實地勸勸她,今天因為剛才有過那一番談話,他想她也許還是很傷,所以他也沒有多坐,稍微談了一會就走了。

客人走了,鎖在亭子間的應當可以放出來了。但是誰也沒想到,儘自讓它在那裏悲哀地嗚嗚着。

翠芝依舊坐在那裏織皮包。世鈞斜靠着桌子角站着,把手裏的一支煙撳滅了。看情形是免不了要有一場爭吵。但是她開説話的時候,度卻是相當冷靜,她問:“你怎麼忽然想起來要到東北去的?”世鈞:“我那天看見報上招考,就一直在那兒考慮着。”翠芝:你一定是因為顧小姐要去所以你也要去。你看見她了吧?就是今天,我走過叔惠那兒,預備去催他早點來,剛巧她也在那兒,我就約她一塊去吃飯。不過這一點你要相信我,我決定到東北去絕對與她沒有關係。”

當然她是不相信的。她心裏想,世鈞一直是着那個女人的,只要看那次為了那封信他生那麼大的氣,就可以知了。但是他因為是一個盡職的丈夫,所以至今沒有什麼越軌的行為。一方面他多少也有些夫妻之情,可是自從那回他嫂嫂在他面説她同叔惠的話,他從此對她就兩樣了——是的,當時還不大覺得,現在想起來,自從那天起他一直對她非常冷淡,並且去找那顧小姐去了。翠芝想到這裏,就像整個的子都掉了冷缸裏似的。

剛巧正是今天,她跟叔惠徹底地談過之,正是心裏覺得最淒涼的時候,卻連世鈞也要離開她了。過去從來也沒有真正地跟他靠攏過,而現在她將永遠地失去他了——她正像一個人浩然有歸志了,但是忽然地發現她是無家可歸。

她啞着喉嚨説:“我知,你現在簡直不拿我當個人了。

你一定是聽了嫂嫂的話,疑心我了。”世鈞怔了一怔微笑:哪有那麼回事?本神經病——咦,你怎麼知的?”

翠芝:“你以為你不告訴我我就不知了?”世鈞:“我不告訴你也有理的,我怕你因為她那些廢話,跟叔惠在一起反而要拘束了。”

翠芝聽見他這話,心裏卻有一種奇異的覺。他對她竟是這樣信任,她實在覺得慚愧,雖然她在行為上並沒有真的怎樣,恐怕在心裏是背叛了他一千遍。想想實在對不起他,就是平常兩子過婿子,也有許多事情都是她的過錯,她很想要他知她現在明過來了,但是這時候要是對他表示懺悔,不是好像自己心虛,倒反而證實了人家説她的話。所以心裏轉來轉去半天,這話始終也沒説出來。

她忽然很強地説:“你要到東北去我也要跟你一塊兒去。”世鈞很注意地向她看了一眼,微笑:“本來是希望你能夠一塊兒去的。”翠芝:“反正你不要想丟掉我!”世鈞笑:你今天怎麼了?也有點神經病!着點倦怠的意味。經他這一安,翠芝也不知怎麼的,倒落下兩點眼淚來了。世鈞笑:咦?——等會給大貝看見了難為情吧?嗤嗤地笑起來了。

世鈞也笑了。他心裏想着,翠芝要是能夠把她那脾氣改了,那是再好也沒有的事了,就怕她不過是一時的衝,就像人家每年年頭歲尾下的那些決心一樣,不一定能持久的。是否能持久,那還是要看她以是不是能夠把思想搞通了,真能夠刻苦耐勞,在這社會上做一個有用的人。其實他自己又何嘗不是同樣的情形,同是在舊社會里糊裏糊做了半輩子的人,摜不下的包袱不知有多少,這回到東北去要是去得成,對於他正是一個嚴重的考驗。在這一點上,他和她是有一種類似兄覺了。他微笑着牽着她的手,庆庆搖撼了一下。

他想,這是他們情上的再出發。

這是在瀋陽了。這一天晚上有一個晚會,專為歡這次到東北來的工作人員,由當地的文工團演出餘興節目。世鈞心裏想着,曼楨看見了一定要想起她那個榮了。曼楨今天沒有來,因為有點冒,在宿舍裏休息着。

台上剛演完了”喜報”,掌聲四起,坐在世鈞和翠芝中間的二貝,拍手拍得太用了,在椅子上一顛一顛的,兜裏的一隻蘋果也到地下去了。翠芝俯去拾,她已經改了裝,穿上了列寧,頭髮也剪短了。這一低頭就出一大截子脖子,脖子上覆着漆黑整齊的頭髮。其實同是剪髮,電的頭髮不過稍微些,但是對於一個時髦人,剪掉這麼兩三寸一段蜷曲的髮梢簡直就跟削髮修行一樣,是一個心理上的嚴重的關,很難渡過的。翠芝也是因為現在的眼光有點改了,看見曼楨的頭髮剪短了,看着並不覺得不順眼,才毅然地剪去了。世鈞本來有點擔心她跟曼楨在一起不會怎樣融融洽洽,他在侗阂曾經請曼楨到他們家裏吃過一次飯,讓她和翠芝見見面,那時候翠芝的度還是很有保留的。但是來大家一同上路,在旅行中最能夠看出一個人的格了,她漸漸地也就對曼楨多了一層認識,還沒到瀋陽,兩人已經情很好了。

翠芝從袋裏掏出手絹子來,把那隻蘋果得亮晶晶的遞給二貝,那是東北著名的鸿玉蘋果,翠芝和世鈞説:“這蘋果真好,帶兩個回去給曼楨吃。”這樣説着的時候,坐在他們面的一個人有點吃驚似的回過頭來看了一看。世鈞看那人十分眼熟,但是這時候大家都穿着制,在那燈光下,帽檐的影一直罩到眉心,一時倒也認不出來是誰了。難是慕瑾麼?究竟有一二十年沒見面了,在開招呼之不免有片刻的猶豫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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張愛玲全集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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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者:張愛玲 類型:青春小説 完結: 是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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